六、不可避免的冲突
清晨,窗外一阵阵轻微的喧哗声将维戈吵醒,天色已是大亮。他想不出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他这些素来遵守宫廷礼仪的侍从们发出这样的声音。起先他没打算过问,但喧哗声不仅没有收敛反倒有不断提高的趋势,他皱起眉头,轻轻挪开奥兰多搭在他身上的手臂,翻身下床,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睡衣裹在身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探出头来,责备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咽了下去,连忙回到床边轻轻摇摇还在熟睡中的年轻爱人:“奥利,你醒醒。”
奥兰多懒懒地应了一声,一夜的激情缠绵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他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我现在只想睡觉,维戈,就算现在天使降临在窗口也别叫醒我。”
“你就是那个降临在窗口的天使,还不赶紧去窗口看看。”
奥兰多闻言一骨碌爬起身,胡乱地套上睡衣走到窗前,马上就呆立在那里——城堡的花园里,原本在不同季节盛开的花朵竟然在一夜之间全部绽放,眩目的色彩让人眼花缭乱。连维戈卧室的窗台周围都爬满了紫藤的蔓条,盛开着紫色的花朵。奥兰多揉揉睡意朦胧的双眼,看看站在他身边的维戈又望向花园,最后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这个可怜的孩子从昨夜起将自己的这双手已看了有无数遍了:“太不可思意了,这些紫藤是你昨天去王宫后我和你的园丁才种下的。维戈,你花园里的花开放一定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可没去碰那些植物。”
维戈看着他一脸无辜的可爱样儿忍不住笑着将他揽进怀里:“别这样,有压力的那个人应该是我才对,你想想,我爱上了一个天使,以后的日子我要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了,因为你随时都可能伸展出美丽的翅膀回到你的同伴中去,我得好好看紧你才行。”
奥兰多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靠在维戈肩头勉强笑了笑。维戈当然理解他的心情,这种“灵异”事件放在谁身上都是一个很大的压力,有些迷惑和不安很正常。虽然他也感觉这件事情有些古怪,可他转念一想,这样美好的事物应该是个好的征兆,是上天赐给他们珍贵爱情的甜蜜礼物。他不断在奥兰多耳边说着宽慰的话,让他完全放松下来,和自己一起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个美好的现实。
奇迹还不仅限于此,布鲁姆男爵的魔法还在继续,天使湖畔,那片美丽树林的空地上,奥兰多家的花园里,这几天奥兰多足迹所到之处,凡是能开花的植物上都开满了鲜花。微风中时隐时现的芬芳和无处不在的花朵让这里成了梦想中的伊甸园,维戈早就打消了和奥兰多一起去海边渡假的念头,只要有奥兰多在身边,伊甸园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让维戈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甜蜜。
巨大的幸福并没有冲昏维戈的头脑,老布鲁姆男爵夫人眼睛里隐藏着的越来越深的忧虑也在时刻提醒着他将要面临的难题。身为王储,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父亲,只是他目前还不想去想这些,更不想让不安的情绪破坏这个难得的假期,他打算等到假期结束后再好好考虑该怎样去和父亲说明自己的爱情立场。
事实证明,王储的想法是那么的一厢情愿。这个假期还没有结束,现实就逼迫着维戈不得不面对这个巨大的难题。
那是一个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美好夜晚,如水的月光洒满大地。在奥兰多家的书房,维戈和奥兰多相对而坐,一样的月光,一样跳跃的烛光,一样的厚厚的羊皮书籍,很容易就让维戈联想起他们上次在父亲的藏书室见面的情景。当还他沉浸在甜美的回忆中并不断对缘分的奇妙暗暗感慨的时候,他的侍从从城堡带来的消息将他拉回了现实。侍从告诉他,大卫去了城堡,说有很要紧的事情,今晚一定要见到他,现在还在城堡等着自己。一个不祥的预感闯进维戈心头,他不动声色地安慰了一下同样有些不安的奥兰多,就带着侍从匆匆赶回城堡。
回到城堡走进客厅,大卫在那里已有些坐立不安。看到维戈他省略了一切客套的问候语,直接切入主题:“父亲已经知道了你和奥兰多之间的事情。”
大卫所说的紧急情况果然和自己的猜测一致,维戈只感觉心在往下沉。自己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准备面对马上就要到来的急风暴雨?他心里真的有些没底。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用耳语般轻微的声音问道:“他,有什么反应?”
大卫长叹一声:“父亲今天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个下午,谁也不见,包括母亲。”
半天看着维戈没有任何反应,大卫有些焦急,他在客厅里快速地踱了几步,最后停在维戈面前:“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维戈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大卫的话,无力地坐进沙发,将脸埋在双手里。大卫看他这样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阵沉默后,维戈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到客厅门口吩咐侍从给他准备礼服。大卫连拦住他:“你已经想清楚了?如何给父亲一个圆满的解释?”
“该面对的总要去面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对我而已已经很被动了,逃避只能让事态对我和奥利更不利。我现在就去王宫,向父亲表面我的立场。”说话间侍从送来了礼服,维戈自己动手穿着起来。
维戈的话让大卫感到有些意外:“你的立场?这么说,你是当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对待感情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过。” “可是,说实话,维戈,当听说你们的关系时,我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父亲?我认为你还是谨慎一些,不要和他发生正面冲突……”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大卫的话。
“什么事?!”话一出口维戈发觉自己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平静下来:“进来。”
侍从进来恭敬地交给大卫一封信,大卫接过一看,是布鲁姆庄园送过来的。维戈同时也认出了信封上的徽章,忍了半天还是没有能够忍住:“是奥利写来的?”
大卫走到烛台旁打开信封:“不,是他母亲写来的。”
“男爵夫人怎么会给你写信?这个,请原谅,大卫,也许我不该问,我只是有些……紧张。”维戈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为什么会给我写信我回头给你解释。维戈,你没必要道歉,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大卫说完将信递给维戈。维戈匆匆浏览了一番,男爵夫人在信里提到,在维戈离开奥兰多家后不久国王就召奥兰多入宫了。维戈像是被狠狠击了一拳似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就像维戈了解自己的父亲一样,国王也同样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理智的避开尖锐的锋芒,选择了他认为最薄弱的环节作为突破口。
站在一旁的大卫脸色比维戈好不了多少,他甚至感觉有些手足无措,他深知兄长的性格和父亲一样的执拗,而父亲将奥兰多召进宫的做法无疑是火上浇油。他不敢想象,待会他们父子见面会是个怎么样的不可收拾局面。他现在开始后悔自己的草率行为,刚才根本不该将布鲁姆男爵夫人的信件给维戈看的。可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给兄长以安慰。
国王的书房舒适豪华,如果是白天,从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到美丽的王宫花园。不过现在已经接近子夜,窗上已放下了厚厚的帷幔,侍从们点起所有的蜡烛这里光线也显得有些黯淡。国王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斜靠在椅背上,用手支着额头,耐心地打量着站在下面的年轻人。从年轻笔直站立的姿态上国王看得出他很紧张,这也正是国王想要的效果。所有的侍从全部都退下许久后,国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布鲁姆男爵,知道我为什么召你进宫吗?”
年轻人略略挺了挺背部,点点头。
国王威严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年轻人身上挪开:“你长得很像你的父亲,他是个勇敢正直的贵族,值得让所有的人尊敬。”
年轻人恭敬地弯下了腰,那是对自己父亲得到的赞誉的回礼。
年轻人的彬彬有礼和温文尔雅让国王对他产生了少许好感,国王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据说,你最近和王储的关系比较密切。”
“是的。”年轻人不再缄默,轻声回答了国王的提问。
“哦?”国王放下手臂,目不转睛地盯着年轻人:“那你告诉我,你们之间保持着什么样的密切关系?无论是作为国王还是作为父亲,我必须知道。”
“我们……,我爱他。”
“爱?”国王没想到这个优雅文静的青年会这样直白地说出这句话。他坐直身体,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会有爱情?我很怀疑。就我所知,两个男人在一起无非是出于欲望和利益的驱使,哪会有什么爱情?当然了,你还太年轻,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或许你是当真的,又或许王储给过你爱的承诺。不过,我比你更了解我的儿子,他是不可能爱上一个男人的。”
摇曳的烛光下年轻人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的光泽也黯淡下去,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国王的目光。老国王对自己的这番话在对方身上所产生的效果很满意,他现在并不急于开口,给这个年轻人足够的时间让他去好好考虑。
书房外传来的嘈杂声打破了这里的沉寂,随即有人闯进了这间书房。国王有些恼火,他紧盯着挡在年轻人和自己之间的王储:“不经过通报就闯进来,什么时候你也变得如此无礼?”
“父亲,请原谅我的无礼。如果您有什么事情不清楚可以直接问我,您现在这样的做法很不……”
国王果断地打断了王储的话:“合适不合适不是你能评价的。身为王储,你永远都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王储迎着国王严厉的目光,平静地说:“父亲,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其实,我该早点告诉您……”
“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你爱上了一个男人,并准备用这个荒唐的爱情毁掉王室的信誉和你的前途?”国王再次厉声打断了王储的话。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儿子无言的抗争和默然的对待,今晚王储的坦率让他很难保持平静。
和父亲的激动相比,维戈还算冷静,他也知道自己此刻必须保持冷静。他后退两步站在奥兰多身边,缓缓地说:“父亲,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维戈,你们的这场爱情游戏必须马上终止。”国王用阴沉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不容置疑的命令着。
维戈摇摇头,他握住了奥兰多的手,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奥兰多眼睛里的勇气让维戈不再犹豫,他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您说的对,爱情是无需向谁解释的。但我要明确地告诉您,我是认真的,我爱他。”
和所有的当权者一样,当自己的命令遭到违抗后的反应都是不可抑制的愤怒。国王猛然站起身走到维戈面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身为王储,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无论什么情况下你都要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
“难道作为王储我就该抛弃我所有的幸福,就必须在国家和爱人之间做出选择?”
“你错了,维戈,没有人赋予你选择的权利。作为王储,你能做的只有服从,像你以前所做的那些无条件的服从一样。”国王恢复了一个君王应有的冷静,面无表情地击溃了儿子内心仅存的幻想和希望。
维戈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睛,这个结果他也早该预料到的。他望着父亲冷漠的双眼,从心底泛起一阵剧烈的痛楚:“服从?不会了,我以前那样无条件的服从今后不再会有了。如果身为王储就必须随时准备上缴自己的命运和爱情,那我宁可不做这个王储。”
维戈说完这句话后他感觉到了奥兰多的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国王的眼睛里没有了任何表情,维戈知道这是父亲真正暴怒的表现:“你说什么?你不做王储?除非你不做我的儿子!”
空气中飘散着蜡烛燃烧过后独特的焦油气息,书房里一片死寂,烛光下三个人的脸色都苍白不堪。国王率先打破了沉寂,倨傲不屑地笑出声来。最后他收住了笑,把目光转向奥兰多:“男爵,我不了解你,更无法断定你对王储的爱是不是像你的外表这么单纯。我想问你,如果你身边站着的这个男人不再是我的儿子,一无所有,你还会像刚才那样坦率的承认爱他吗?这句话也可以换一个方式理解,如果你真的爱他,那么,你忍心看着他为了你们这个荒谬的爱情失去一切?”
奥兰多的身体又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他迷茫地看看国王父子,咬着嘴唇低下了头。这是维戈很熟悉的动作,他知道他的爱人在犹豫和挣扎,英明的国王以他的老谋深算一句话就把奥兰多逼到了死角。
仿佛过去了很久,奥兰多抬起头凝视着维戈,坚定地说:“如果你打算放弃你的所有,那我也做好了迎接一切指责和与你一起共同承受你下半生所有后悔的准备。”
看着儿子和那个年轻人旁若无人地拥抱在一起,国王感觉眼前的世界正以不可逆转的方式崩溃,够了,事情该到此为止,闹剧该收场了。在爆发的最后关头他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来人。”
侍从闻声进来,国王像是又回到了他的议事厅,从容地发号施令:“传我的旨意,叫枢机大臣们连夜进宫,我要宣布一个重要决定:从明天起我正式退位,传位于王储。”
“我不会接受你的王位,在你接受我们的爱情之前。”维戈放开奥兰多,站到国王面前。
“王储,你根本没得选择,这是你必须担负的责任。”
“父亲,您不要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
父子俩就这样对峙着,同样的北欧人特有的金发,同样刚毅的脸部轮廓,同样不肯让步的执拗高傲,书房里的空气再次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