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彻底的放纵之后是极度的疲惫,适度的水温可以让疲惫的身体得到很好的放松。两人相拥着躺在不算很大的浴缸里,沉重的呼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稳下来。
搂着怀里依旧火烫的身体,维戈稍稍伸了伸蜷着的腿。没有来由的,他想到了自己在华盛顿的家——春夏之交的时候,门前的小花园里也会盛开出鲜艳夺目的花朵;初秋时节,一场细雨之后房前屋后也会弥散着沁人的气息;还有冬天雪后房间里燃着熊熊火焰的壁炉——而且这一切都没有让他对那个家有任何的依恋和想念,无论每次离开的时间有多长。记忆中最深刻的,陪伴自己渡过清冷长夜的只有墙壁上那几幅自己的画作。
窗外,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颂经声,提醒维戈现在身在何处。在这个陌生古旧的城市里,在这个简陋的住所,他找到了家的感觉,即便眼前的幸福是转瞬即逝的,也让他很满足。
激情燃烧过的火烫慢慢退却,浴缸里的水也开始凉了下去,维戈扯过浴巾,轻轻地擦拭着奥兰多的头发:“一会我先送你回王宫,我这里……”
本来一直安静地躺在维戈怀里的奥兰多立刻坐起身,打断维戈的话:“今晚我哪儿也不去。我自己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不用你来支配。”
维戈苦笑一下,接着又叹了一声:“那你应该清楚我这样做的原因。”
“我最讨厌自己的一切被别人支配,包括你在内,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现在的奥兰多简直就像个和谁赌气的孩子。
“奥利!”维戈的语气里已有了些少许责备。
奥兰多站起身,夺过维戈手里的浴巾,胡乱地擦干自己的身体。准备跨出浴缸的时候他倒吸了口冷气,脚下一闪险些跌倒。维戈连忙扶住他并顺手将他拉进怀中,语气轻柔下来:“奥利,我刚才,有些粗鲁,大概伤到你了。原谅我,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奥兰多有些窘迫又有些羞涩地笑了,维戈还从没有见过奥兰多有过这样的表情,他忍不住吻吻奥兰多光洁的额头:“我想象不出你在别人面前,比如在你的国王朋友面前是副什么样子,难道也像在我这里一样的喜怒无常?我知道擅自退掉你房间的做法独断了点,最起码应该提前和你商量一下。这次已经这样了,我们就不要再去计较了。以后我在替你做出任何决定之前一定事先通知你。”
“什么?你以后还要替我做决定,你……”奥兰多不禁提高了声音。可他反问的话没机会再说了,维戈及时用双唇堵住了他下面的话。
重新回到床上,维戈给两人盖好被子,正准备去关灯时奥兰多拦住他:“不,就让灯亮着,我想好好看看你。”
维戈侧过身搂住奥兰多,两人不着片缕的身体紧紧挨着。奥兰多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抚摸过维戈的头发,然后是他的眉毛和眼睛,消瘦的面颊和坚毅的下颚。他的动作很缓慢,仿佛想让自己的手指铭记住爱人的面孔。奥兰多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维戈的肌肤,他难以觉察地叹了一声,握住奥兰多的手,闭上眼睛。他现在身心俱疲,有很多事情无力思考。
半夜里,维戈感觉胸前一片潮湿,他努力睁开眼睛,灯光下奥兰多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睛和脸颊上没有任何流泪的痕迹,让他怀疑刚才的感觉只是一个梦境。两人默然对视了一阵,维戈有些艰难地开口:“别为我担心。”
奥兰多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两道又深又长的阴影。他什么也没说,轻轻枕进维戈的臂弯里。猛烈而尖锐的刺痛使得维戈的心脏揪在一起,残酷的现实就摆在他们面前难以回避。他想起了和奥兰多初识的那个夜晚,奥兰多从昏迷中清醒后看着自己时极力掩饰着紧张的眼神,那情景就像一张发黄的老照片,遥远而清晰。也许从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再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也会被对方很轻易的察觉。
过了很久,奥兰多才喃喃地说:“维戈,还记不记得我上次问过你有没有去过卡萨布兰卡,你当时没有给我答案,但我知道你一定去了。我们为什么不在那里相遇,而是在这里,在德黑兰。”
“我想,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牵引着我们,让我们在这里相遇。”维戈很轻柔地说。
奥兰多抬眼望着他:“如果到时,只剩我一个人,我一定不会离开德黑兰。我要一直留在这里,直至终老。”
维戈的眼里有些酸涩,他避开奥兰多的视线,尽量保持着平静的口气:“人都是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的,若干年后,这些发生在德黑兰的事情只存在于你记忆的最深处,你只是偶尔会想起。还有,到目前我不是还好好的?这次来德黑兰,也只是我众多出行中的一次,和年初去卡萨布兰卡,几个月前去开罗没什么区别。”
奥兰多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睛,维戈自己都知道这番话苍白的没有任何说服力。他揉揉奥兰多的头发,换上一种更明快的语调:“睡吧,如果你不想我明天无精打采的话。明天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们。”
说完这些他又在奥兰多额头吻着,还想向下吻时,两人的目光交汇了,奥兰多的眼睛还如往常般清澈,但那种清澈却似被雨水洗涤过的天空,纯净却空无一物。维戈把叹息和哽咽紧紧地锁在喉咙,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深深地吻下去。
四周出奇的安静,整个城市都在沉睡,仿佛只有他们两人清醒着,倾听着秋风中树叶飘落大地的声音。
晚秋的傍晚,金色的晚霞还没来得及染红天边就迅速地消失在树梢后面。对于很多人来说,夜晚的来临意味着一天中最美好时光的结束。但对于某些人而言,此时一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在于巴列维国王,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只是岁月缓慢流失中一个必不可少的过程,尤其是王后带着公主回开罗之后,他的生活变得毫无乐趣。好在这几天奥兰多住在王官,闲时还有一个人可以与他倾心交谈。
奥兰多房间里黑漆漆的,借着走廊的灯光巴列维国王打开了水晶壁灯,看见他的朋友正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正要离开,对方懒洋洋地开口了:“尼尔,你从来都是这样?不敲门就直接闯入的别人房间?”
巴列维国王随手关上房门,尴尬地笑了:“抱歉,我的确没有这个习惯。希望我没有打扰你的休息。”
奥兰多慢慢坐起身:“怎么会打扰,我已经休息的太多了。我受不了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疯掉的。”
巴列维国王也在沙发上坐下,笑盈盈地:“正好,下午收到美国大使送来的请柬,明晚在大使的别墅里有一个招待酒会,也邀请了王室成员参加,你就代表王室去吧。”
“还是不要了。两次被你抓差都没有好结果,尤其是那个慈善酒会。我当时捧着你那个宝贝古董一直战战兢兢的,生怕有个闪失。这次你还是去找别人吧。”奥兰多语气懒散地回绝了国王的好意。
巴列维国王还要说什么,目光被墙上的一幅油画吸引住了,画上是暮云低垂下无尽的荒原。他站起来走到画前,默默地看了一阵,最后回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奥兰多:“这幅画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是维戈画的。”
简洁而平淡的话语却在告诉巴列维国王一个事实,年轻的国王沉思片刻,最后决定直截了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蒙坦森先生的真实身份?也明白被他囚禁的真正原因?”
奥兰多眼睛里的懒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助和迷茫,这些变化告诉了巴列维国王想要的答案,他有些失神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适时响起的敲门声让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他坐回沙发,用威严的口吻说了声:进来。
进来的是哈桑,他转告奥兰多,米兰达刚刚打来电话,说她现在在大陆咖啡馆,请奥兰多赶紧过去,有要事找他。就在晚餐前奥兰多还见过米兰达,两人随便闲聊了几句,当时米兰达还关切的询问了奥兰多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听她提及过有什么重要事情。现在这个时候米兰达去咖啡馆一定是和大卫见面,会不会是大卫已经找到了自己丢失的相机?
想到这里奥兰多立刻起身穿好外套,巴列维国王在一旁拦住他:“先别急着走。我刚才提及的那个酒会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明天是感恩节,这可是美国人比较重视的节日,在那里你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当然,如果明天有人单独邀请你的话就另当别论了。那个,我还是让哈桑他们送你去那个什么咖啡馆吧。“
奥兰多摇摇头:“不用了。这是你的国家,我对你治理国家的能力很有信心。不过看来你对德黑兰的治安状况倒是很不放心。”
巴列维国王叹着气:“是不是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也学会了他的说话方式?你现在也变得有些难对付了。”
“尼尔,这样的话可不应该从一个国王嘴里说出来,和你的身份不符。”奥兰多扬起眉拖长了声调。
“国王怎么了?国王也是人,也会孤独无助疲倦不堪,也有他的朋友不把他当一回事的时候。”巴列维国王模仿着奥兰多的声音也拖起了语调。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走廊里。巴列维国王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吩咐跟在身后的侍卫:马上安排人立刻给奥兰多的房间里装上电话。再去落实一下明天去开罗接王后和公主的专机安排好了没有。
“如果一切顺利,明天的这个时候我的宝贝女儿就回到王官了。“年轻的国王喜形于色。他既不能给自己的朋友予以安慰,让他和自己一起分享快乐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安慰。果然奥兰多听了这个消息后,裂开嘴笑了,拍拍巴列维的肩:“不错的消息,我也应该告诉米兰达,她的学生要回来了。”
大陆咖啡馆所在的大街比费鲁兹大街要安静许多。咖啡馆外部略带着英伦风格的装饰和整条街的典雅融为一体。隔着宽大的玻璃窗,奥兰多一眼就看见米兰达坐在临街的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身旁坐着一位陌生的男士。奥兰多迟疑不决的时候,米兰达正好抬头看到了他,刚站起身就被身边的男子拉回到座位上。米兰达脸上不安的表情和那个男人生硬的动作让奥兰多警惕起来,他有些后悔出门前怎么没有带上手枪。早上离开维戈住所前维戈就将那把又装满子弹的勃朗宁放进了自己的皮箱。
“别出声,先生,否则那位女士就有会很危险。跟我们走,有人要见你。”一个冰冷干涩的声音从奥兰多身后传来,同时一个枪口抵在他的后腰上。从那人的口音上奥兰多判断不出他的国籍,更无从知道这些人要带他们去哪里,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米兰达的处境。
即使不被蒙住双眼,以奥兰多对德黑兰有限的了解,他根本无法判断。口兰眼前这个空荡简陋、具有典型波斯风格的住宅位于德黑兰的哪个角落。他闭了闭眼睛,让眼睛适应一下房间里的光线,也尝试着让自己先平静下来。
“布鲁姆先生,我们又相遇了。不过这次可不再是巧合了。”
奥兰多脊背一阵僵硬,他缓慢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帕克。此时的帕克已没有了以前的风度雅致,头发凌乱不堪,衣服皱巴巴的,满脸胡茬,脸色惨白,冰蓝色眼睛里带着嘲讽的神情,然而他的语气还算平和:
“很失望吧,我没有像你想象的那样死掉。按你的愿望,我大概早该被丢弃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慢慢腐烂才对。可惜呀,让你失望了。”
“米兰达在哪里?”奥兰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部。
帕克扯起嘴角冷冷地笑了笑:“真有绅士风度,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别人。放心,她很好。”
他边说边缓步走到奥兰多面前,房间里那盏唯一的白炽灯悬在他们头顶,可以让他们更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每一个表情变化。沉默地对视片刻后,帕克很客气地做了个手势:“怎么说你也是我请来的客人,对不起,忘了请你坐下了。”
奥兰多还是盯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帕克向门口看看,从奥兰多进来后就一直守在门边的那两个人上前强行将他按进椅子里。
“抱歉,我的人都比较粗鲁。他们这样对你很容易理解,因为找你费了他们很多的精力。不过对付你的确要好好动动脑子才行。这点要感谢米兰达小姐,倘若没有她的帮助,我不可能找到你,更不可能让你乖乖就范。”帕克居高临下慢悠悠地开口,双眼仿佛要看穿似的盯着奥兰多:“布鲁姆先生,其实我和你一样,总是太好奇。虽然我说过,在德黑兰,好奇心是奢侈品,也许我们都负担不起。但我很想搞清楚,你在这场游戏中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要跟踪我?”
奥兰多沉着地回视着帕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真不够坦率,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帕克夸张的“啧啧”两声,回身在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沓照片狠狠地摔在奥兰多脸上:“那么,这是什么?没想到我这副尊容在你的镜头下效果还真不错。那么远的距离,那么黑的夜晚,还下着雨,居然也被你拍到了。告诉我,你跟踪我的目的是什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照片纷纷散落在地上,奥兰多低下头看着落在不远处的一张照片,那是上次他们去教堂参加那个慈善活动的时候他为维戈拍摄的。那天的活动还没有结束奥兰多就悄然离开,去了那个空房间。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相机居然落到了帕克手里。
一只脚粗鲁地踏过维戈的照片,帕克又走近了一些,将脸凑到奥兰多面前,那神情活像一只蛰伏在荒原上随时准备袭击对手的野狼:“布鲁姆先生,我一定是低估了你的能力,要不然不可能是这样的结果。但上帝还是公平的,不然怎么会让我在那个雨夜安然脱身?又让我在那个小巷里得到了你的相机?当时,我还差点被这个小玩意绊倒。你说这是不是天意?你……”
奥兰多干脆地打断他:“别说这些废话了,你现在搞清楚我跟踪你的原因又能改变什么事实?你现在的想法就是尽快离开德黑兰,这才是你大费周折把我们弄到这里的真正原因吧。先放了米兰达,否则一切免谈。”
“聪明,太聪明了,但也别聪明得过了头。放了米兰达让她去给你的国王朋友报信好来收拾我?别把我当白痴。”帕克的眼睛里闪动着难以言喻的焦虑和邪恶,这种神情只有在穷途末路的人的眼睛里才能看到。他从身上掏出手枪顶在奥兰多的太阳穴上:“告诉我,在边境封锁的情况下怎么样才能离开伊朗?你这两天天天和巴列维在一起,你一定知道。别试图考验我的耐心,失去耐心,我的枪很容易走火。再想想你的那位小姐,看看我的手下吧,他们可是有好几天没碰过女人了。”
“别碰她,不然你永远别想离开!”奥兰多难以掩饰语气里的愤怒。
“那就告诉我你知道的。我,一定要马上离开这里。”帕克的神情稍稍有所缓和。
奥兰多沉默片刻:“天亮后,会有一班飞机去开罗,那是巴列维国王安排去开罗接王后和公主的。我可以送你去机场,但是,不可能带走你们所有的人,那不现实。”
帕克收回手枪平放在书桌的边缘:“不用你费心,要离开的人是我而不是他们,他们这些波兰人只需要钱。”
奥兰多居然笑了笑:“你现在还拿得出钱来付给他们?很难相信……”
帕克一把抓住奥兰多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扯:“说话小心点,布鲁姆,如果你还在意你和那位小姐的性命的话。”
奥兰多咬着牙用力甩掉帕克的手:“我要见米兰达。”
“这个容易。”帕克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个家伙开门去出。半分钟后,他和刚才在咖啡馆里的那个同伴一起拽着米兰达回到这里。米兰达看到奥兰多,不顾一切地挣脱出来扑到奥兰多怀里:“对不起,奥兰多,如果没有我给你的那个电话,如果……”
奥兰多紧紧搂住她瑟瑟发抖的身体,轻声安慰着。他再次环顾四周,他们身边除了帕克外还有三个人,手里都有枪。目前他还无法确定除此之外帕克还有没有帮手。帕克一下就看穿了奥兰多的心思,用威胁的口吻说:“别妄想着逃走了,那只能让你们死得更快。”
“先生,我们想和你谈谈。”站在门口的那三个人悄声嘀咕了一阵后,其中的一个用生硬的英语开口。
帕克皱起眉头:“什么事?”
“你答应给我们的钱最好现在就付给我们。我们刚才也听到了,你明天就要离开这里。”那人说话时给自己的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也纷纷点头。
帕克很不耐烦地走过去:“非得现在谈这个问题?以前也不是没有合作过,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
帕克又压低声音用很严厉的口气和那三个人交谈了一会儿,那三个家伙权衡再三,终于闭上了嘴。帕克回头看看还紧拥在一起的奥兰多他们,吩咐:“把那个女人带下去。记住,先别碰她,我不想在今晚节外生枝。”
三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负责看守米兰达的家伙走过去强行从奥兰多怀里带走了她,其余的两人握着枪靠在门边。房间里安静下来,奥兰多默默地坐回椅子里,看着黑漆漆的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帕克扬起脸长长地出了口气,随后抱着双臂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奥兰多身边,轻声说:“真没想到,我也需要靠着别人的帮助才能离开德黑兰。打拼了四年,我竟然又回到了起点。”
对于他的哀叹奥兰多无动于衷。帕克拿过一把椅子坐在奥兰多对面,双手轻轻放在奥兰多的肩头:“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吧,反正离天亮还早。”
“和你没什么好谈的。”奥兰多别过脸。
不理会奥兰多的无礼,帕克倾过身体:“耐心点,布鲁姆先生,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但我却不反感你。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你我都会想起我刚来德黑兰的那段日子。告诉你一个事实,其实我有两次都动了要杀你的念头,一次是在大陆咖啡馆,你试探我之后;一次是在王宫饭店,那晚我在你床前犹豫了好一阵子。唉,那晚要是杀了你该有多好,可惜我还是打消了那个念头,只是将你的底片曝了光。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们根本就是一类人,都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
“你说错了,帕克,你不仅是不择手段,而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打破你所能承受的底线,直至彻底沉沦。”奥兰多坐直身体,和帕克拉开一些距离。
帕克倨傲不屑地笑了,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枪慢慢摆弄着,寂静再次降临空荡荡的房间。帕克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来,回身坐下,用手枪拨开奥兰多前额上的头发:“你懂什么?假如你和我一样,一个人远离故乡,没有人可以依靠,濒临死亡而也只能自己挣扎你会怎样选择?妥协是我当时唯一的出路。良知是什么?从我第一次为了钱而去杀人的时候我就不需要良知了,活下来对我来说更重要。”
帕克低声慢语地说着,奥兰多漠然地闭上了眼睛,但帕克还是毫不在意地说下去。直至连自己都累了,才闭上嘴巴,靠在椅背上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忽然隔壁房间里传出轻微的嘈杂声,随即是重物落在地上的声响。帕克立即从椅子上弹起身,没等他再有什么反应,裆部就被奥兰多猛踹一脚,他惨叫着倒在地上。守在门边的那两人准备举枪时,帕克强忍着痛大声制止:“不许开枪,否则我们全部完蛋。拦住这个人,别让他跑了。”
那两个人不假思索地扑上去,奥兰多看似纤瘦的身体也让两个人费了不少力气才制服住。他们顺手扯下奥兰多手腕上的绷带反绑住他的双手,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迸裂开,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来。
帕克握着枪已跑到隔壁房间,那里窗口大开,早已没有了米兰达的身影。负责看守米兰达的人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满头是血,身旁扔着的手枪的手柄上同样沾满了鲜血。
“妈的!”帕克低吼一声,泄愤似的在同伴失去知觉的身体上踢了一脚,转身返回,命令那两个人:“去追那个女人,她跑不远。找不到她你们别休想得到一分钱。”
那两人相互看了看,无奈地追出去。帕克从地上揪起奥兰多的领口将他拖进椅子里:“太不理智了,布鲁姆先生,你太不理智了。刚才你和那位小姐说了什么?你应该知道,你们跑不了,你行为只是成功的惹火了我。”
奥兰多冷冷望着眼前这张困兽似的脸,平淡地说:“你也应该清楚,你根本不可能离开德黑兰,你的那些德国朋友不会放过你,你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你对他们已毫无用处,你迟早会被干掉的。”
不断升腾的怒火让帕克再也无法保持理智,他狠狠摔了一个耳光将奥兰多打倒在地:“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送掉自己的性命?太容易了。”
听到近在耳边的枪声,帕克脸上的狂燥猛然冻结,无可挽回的局面让他彻底绝望。他举起枪对准奥兰多的头部扣动扳机。前额上的剧痛使得他的手指僵硬,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随即他闻到了血腥的气息,眼前变成了一片猩红。在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奥兰多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怜悯和出现在他身边的褐色身影。
“你怎么样?”安德烈快速解开绑在奥兰多手上的绷带。
“我没事。谢谢你,安德烈。米兰达怎么样?”奥兰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全身仿佛没有了一丝力气。
安德烈在一旁扶住他:“她很安全,就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你真幸运,我要是晚来几秒钟你就没命了。还是先送你们去医院吧。”
奥兰多慢慢挣脱开安德烈的手臂,向前走了几步,一下子跪在地上,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捡起维戈的照片,仔细地用衣襟擦掉上面的污渍,放进上衣口袋。